今天是2025年8月11日这是馒头说第 833 篇文章真龙落难困瀛台,天子招摇现武昌。香帅欲辨难有解,大厦将倾谁荒唐?
1
1899年10月末这一天,蕲州知州凌兆熊,碰到了一件头痛的事儿。那一天,蕲州这座长江中游的小县城,忽然来了一个带着仆人的青年。这个青年似乎有点“趾高气昂”:来到一家被官府封禁的私家妓院门前,撕掉封条,试图闯入。当官军到来时,他面无惧色,大声呵斥,说自己叫杨国霖,叫他们长官来见。当兵的吃不准路数,报告了当地守备王文明。王文明倒也并不敢怠慢,亲自来见这个青年。见到守备,那个青年一会说自己是江西按察司的人,一会又说来自宗人府,总之不是高官就是官二代,态度十分傲慢。
王文明一时之间倒也没了主意,想来想去,还是一招最稳妥:往上报。
于是,这个青年就被押送到了蕲州知州凌兆熊这里。凌兆熊升堂提审,那个青年面不改色,气宇轩昂,连跪都不肯跪。不过也还是说了一些情况:他说自己叫“杨国霖”,是广东郎中杨氏之子,刚从四川游历归来,要去江西龙虎山拜见张天师。
一番胡言乱语之后,青年忽然又给凌兆熊开出了条件“把我放了,我给你二十万两银子作酬谢!”口气之大,把凌兆熊也吓一跳。但接下来,那个青年又改口了,这一改口,凌兆熊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炸了。那青年说,自己其实是康有为的弟弟。“戊戌变法”之后,康有为出逃,慈禧太后恨不得扒其皮食其肉饮其血,把他挫骨扬灰。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并没有在朝廷当官,但因为协助做过一些工作,且是亲属关系,于是也被推到菜市口一刀咔嚓了。现在又冒出一个自称是康有为弟弟的人,那就绝不是“招摇撞骗”的小事了。凌兆熊这个小小知州,也就挂个五品衔,怎敢处理这等“大案”?
于是,他和守备王文明一样,选了最稳妥的办法:再往上报。
这一报,就报给了湖广总督,张之洞。
2
十一月初五,那个自称姓杨的青年,被押解到了武昌。
案情涉及到“康党”,自动提级,湖广总督张之洞虽然没有亲审,但交由湖北按察使瞿廷韶出面审理。
一审一查,发现这个杨姓青年至少有一件事在撒谎:他不是康有为的弟弟——官府查遍康有为的胞弟和族弟,都没有这个人。
既然不是老佛爷关心的“康党”,这起案件又自动降级,下发到了武昌下辖江夏县的监狱,由江夏县县令陈树屏负责审理。
案件的级别是降了,但一到江夏县,这件事的关注度却陡然而升。
一开始,江夏县县令陈树屏升堂提审,那个杨姓青年依旧装疯卖傻,十句话里九句假:一会说自己是某个亲王,一会说自己是宗人府里的旗人,前面刚说自己是五王爷,后面又说自己是和硕亲王,还说自己是吏部尚书杨廷晖之子。
面对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犯人,陈树屏也是头大,于是下令用刑。
但这个青年倒还真是个硬骨头,用了刑,还是不吐实言,依旧天上一句地上一脚。官府询问他带来的仆人,都说自己是这个青年在重庆、宜昌等地临时雇来的,也不知道自己的雇主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无奈之下,陈树屏只能下令将这个青年收监。
这一收监不要紧,却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。
江夏监狱的监狱长叫赵庆颐,一见到这个青年,大惊失色,说自己曾经见过此人!
一问之下,赵监狱长说自己七八年前在北京城的时候,坐车和某宗室的马车相撞,当时一个宗室子弟的扳指被磕碰坏了,一定要赵监狱长赔。僵持不下的时候,忽然这个杨姓青年出现,前呼后拥,好不气派。
那个宗室子弟一见这个青年,立刻垂手而立,恭敬异常。然后这个青年一问事由,挥挥手,让赵监狱长走路,说不用赔偿,这件事就了了。
如今监狱相见,赵监狱长说起当年往事,这个青年说倒也记得,两人一番嘘寒问暖,赵监狱长顿时不敢怠慢,吩咐狱卒对这个青年优加款待。
众人哗然:难道这个杨姓青年,真的是达官贵胄,乃至是皇亲国戚吗?
更离谱的还在后面。
自从进了江夏县的监狱,这个杨姓青年忽然就改口了——居然称自己是“天下一人”,“寡人”,还称自己是“本朕”。
这种称谓,普天之下,只有皇帝一个人敢用啊。

这张是流传最广的光绪皇帝的照片,但出处存疑。
很快,这件事又增加了一个证据:
当时有一个名医师叫杨端臣,他听到风声,就去监狱里看望那个杨姓青年。两人一见面,杨医师立刻下跪磕头,行君臣之礼,并且带出了那个青年口授的一封“谕旨”:
令湖广总督张之洞和湖北巡抚于荫霖,提库银二百两,送往江西龙虎山,交给张天师。
消息一传出,顿时轰动:江夏县监狱,关着一个大贵人——至少是亲王贵族这个级别的,搞不好,可能是皇帝本尊!
于是,原本冷冷清清的江夏县监狱,很快就门庭若市:各种来拍马屁的,跑官的,甚至只是想见见“龙颜”的,马上就到了挤破门槛的程度。
而所谓的“事实真相”,也慢慢在老百姓的茶余饭后变得越来越有鼻子有眼,开始在坊间流传:
江夏县监狱里关着的,根本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,就是当今皇上光绪帝!
那光绪帝为什么会来湖北呢?因为戊戌变法失败,光绪帝不甘心被慈禧太后软禁,找了机会终于溜了出来,逃到了湖北。
为什么要逃到湖北呢?因为湖广总督张之洞深明大义,皇上要找张之洞护驾!
这个说法一出,是真的把张之洞顶到杠头上了。
3
在那段时间,张之洞应该是焦虑的。这件事的关键,不是杨姓青年暗示自己是皇帝——反正在监狱里,他说自己是玉皇大帝也没关系。关键是那个杨姓青年被押解到武昌的时候,称自己有“九头狮子印”和“六花玉牌”为证,只是被人偷去了。张之洞办事谨慎,就派人到处去查这些所谓的“信物”,人多嘴杂,这件事当时就泄露出去了。于是,外界媒体之前已经在跟踪报道这件事了。到了那青年暗示自己是“当今皇上”的时候,由于情节实在离奇狗血,更是大合媒体胃口,一时之间,舆论沸沸扬扬,疯狂暗示:“光绪皇帝很有可能来了武昌!”不过,虽然媒体高度关注,但总体的态度,还是把它当做街头巷尾的八卦新闻来说的。比如《申报》就在10多天内出了五篇报道,详细记录了这个杨姓青年如何直立不跪,称自己多种身份,大家对他的各种怀疑等等,并且下了一个判断:“楚人多谣,殊不值识者一笑也。”但当时的政治气候,也确实为这个新闻增添了不少看似真实的历史背景:戊戌变法失败,慈禧重新掌权,彻底与光绪皇帝闹僵,把他打入瀛台软禁。到了1899年12月的时候,紫禁城发布两道诏书,称光绪皇帝大病,1900年正月的所有庆祝活动和宴席全部停止。种种迹象显示,慈禧太后正在寻找一个机会,彻底“收拾”光绪——把他给废了,另立新君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湖北忽然来了一个年轻人,自称是皇族,甚至自称是“皇上”,以求得张之洞的“护驾”——这在广大老百姓的逻辑认知中,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正当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,1900年1月24日,让张之洞脑袋再次“嗡”的一件事发生了:那天,在北京的仪鸾殿,慈禧召集御前大臣、内务府大臣、南书房、上书房的翰林以及各部的尚书,宣布了一道懿旨:
“皇帝嗣位时,曾颁懿旨,俟皇帝生有皇子,慎选元良,缵承统绪,其继大统者为穆宗嗣子。现在皇帝多病,尚无子息,故拟立端郡王次子溥儁为大阿哥,继承穆宗,免致虚位。”
简单来说,这道懿旨的意思就是:
光绪皇帝身体不好,老是没孩子,所以要另外立一个继承人了。这个继承人是谁呢?就是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。
这一年,光绪皇帝才29岁,哪有那么早就急吼吼帮他找好继承人的?
懿旨一出,天下哗然:
大清果然要换皇帝了!
关注“馒头说”微信公众号,阅读全文。
